没啥意思

随便写写

几首辛波丝卡

博物馆

这里有餐盘而无食欲。
有结婚戒指,然爱情至少已三百年
未获回报。

这里有一把扇子——粉红的脸蛋哪里去了?
这里有几把剑——愤怒哪里去了?
黄昏时分鲁特琴的弦音不再响起。

因为永恒缺货
一万件古物在此聚合。
土里土气的守卫美梦正酣,
他的短髭撑靠在展示橱窗上。

金属,陶器,鸟的羽毛
无声地庆祝自己战胜了时间。
只有古埃及黄毛丫头的发夹嗤嗤傻笑。

王冠的寿命比头长。
手输给了手套。
右脚的鞋打败了脚。

至于我,你瞧,还活着。
和我的衣服的竞赛正如火如荼进行着。
这家伙战斗的意志超乎想象!
它多想在我离去之后继续存活!

 

剧场印象

我以为悲剧最重要的一幕是第六幕:
自舞台的战场死者复活,
调整假发、长袍,
刺入的刀子自胸口拔出,
绳套自颈间解下,
列队于生者之间
面对观众。

个别的和全体的鞠躬:
白色的手放在心的伤口,
自杀的女士屈膝行礼,
被砍落的头点头致意。

成双成队的鞠躬:
愤怒将手臂伸向顺从,
受害者幸福愉悦地注视绞刑吏的眼睛,
反叛者不带怨恨地走过暴君身旁。

用金色拖鞋的鞋尖践踏永恒。
用帽子的帽缘扫除道德寓意。
积习难改地随时打算明天重新开始。

更早死去的那些人成一列纵队进场,
在第三幕和第四幕,或者两幕之间。
消失无踪的那些人奇迹似地归来。
想到他们在后台耐心等候,
戏服未脱,
妆未卸,
比长篇大论的悲剧台词更教我心动。

但真正令人振奋的是布幕徐徐落下,
你仍能自底下瞥见的一切:
这边有只手匆忙伸出取花,
那边另一只手突然拾起掉落的剑。
就在此时第三只手,隐形的手,
克尽其责:
一把抓向我的喉咙。

 

回家

他回家。一语不发。
显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他和衣躺下。
把头蒙在毯子底下。
双膝蜷缩。
他四十上下,但此刻不是。
他活着——却彷佛回到深达七层的
母亲腹中,回到护卫他的黑暗。
明天他有场演讲,谈总星系
太空航行学中的体内平衡。
而现在他蜷着身子,睡着了。

 

对色情文学的看法

再没有比思想更淫荡的事物了。
此类放浪的行径嚣狂如随风飘送的野草
蔓生于雏菊铺造的园地。

有思想的人认为天底下没有神圣之事。
厚颜鲜耻地直呼万物之名,
淫秽地分解,色情地组合,
狂乱放荡地追逐赤裸的事实,
猥亵地抚弄棘手的问题,
春情大发地讨论——这些他们听来如同音乐。

在光天化日或夜色掩护之下,
他们形成圈圈,三角关系,或成双配对。
伴侣的年龄和性别无关紧要。
他们目光炯炯,满面红光。
呼朋引伴走入歧途。
堕落的女儿带坏她们的父亲。
哥哥做妹妹的淫媒。

他们喜欢知识的禁树上
采下的果实
胜过纸面光滑的杂志上找到的粉红屁股——
那些终极来说天真无邪的猥亵刊物。
他们喜爱的书籍里没有图片。
唯一的变化是大拇指甲或蜡笔
标记出的某些词语。
令人震惊的是,他们殚精竭智
用以使彼此受精的各种姿势,和
不受抑制的纯真!
这样的姿势即使爱经一书也一无所知。

他们幽会时唯一湿热的东西是茶水。
他们坐在椅子上,掀动嘴唇。
每个人交合的只是自己的双腿
好让一只脚搁放地上,
而另一只自由地在半空中摆荡。
偶尔才会有人站起身来,
走到窗口
透过窗帘的缝隙
窥探外面的街景。

 

结束与开始

每次战争过后
总得有人处理善后。
毕竟事物是不会
自己收拾自己的。

总得有人把瓦砾
铲到路边,
好让满载尸体的货车
顺利通过。
总得有人跋涉过
泥沼和灰烬,穿过沙发的弹簧,
玻璃碎片,
血迹斑斑的破布。

总得有人拖动柱子
去撑住围墙,
总得有人将窗户装上玻璃,
将大门嵌入门框内。

并不上镜头,
这得花上好几年。
所有的相机都到
别的战场去了。

桥梁需要重建,
火车站也是一样。
衬衣袖子一卷再卷,
都卷碎了。

有人,手持扫帚,
还记得怎么一回事,
另外有人倾耳聆听,点点
他那未被击碎的头。
但另一些人一定匆匆走过,
觉得那一切
有点令人厌烦。

有时候仍得有人
自树丛底下
挖出生锈的议题
然后将之拖到垃圾场。

了解
历史真莫道不消魂相的人
得让路给
不甚了解的人。
以及所知更少的人。
最后是那些简直一无所知的人。

总得有人躺在那里——
那掩盖过
因和果的草堆里——
嘴巴含着草叶,
望着云朵发愣。

 

仇恨

你看,她至今仍效率十足,
仍勇健如昔——
百年来我们的仇恨。
她轻易地跨过最高的障碍。
她敏捷地扑攫,追捕我们。

她和别的感情不同。
既年长又年轻。
她生存的理由
不假外求。
如果睡着,她绝非一睡不起。
失眠不会削弱她的力量,反而使之元气大增。

任何宗教——
使她预备,各就各位。
任何祖国——
助她顺利起跑。
公理正义在刚开始也挺有效
直到仇恨找到自己的原动力。
仇恨。仇恨。
她的脸因性人比黄花瘦爱的狂喜
而扭曲变形。

噢其它的情感,
无精打采病病恹恹的。
同胞爱何时开始
吸引人群?
悲悯可曾
首先抵达终点?
怀疑可曾真的 ** 过群众?
只有仇恨予取予求。

聪明,能干,勤奋。
需要提及她所创作的歌吗?
她为史书增添的页数吗?
她在无数的市区广场和足球场
所铺下的人类地毯吗?

让我们正视她:
她懂得创造美感。
午夜天空熊熊的火光。
粉红黎明时分炸弹引爆的壮丽景观。
你无法否认废墟的悲情可激励人心,
并且自其中突起的坚固圆柱
具有某种淫秽的幽默。
仇恨是对比的大师:
在爆炸与死寂之间,
在红色的血和白色的雪之间。
最重要的是,她对她的主导动机
从不厌倦——高居污脏受难者上方的
无懈可击的刽子手。

她随时愿意接受挑战。
如果必须稍等片刻,她也愿意。
据说仇恨是盲目的。盲目的?
她拥有狙击手的敏锐视力
而且毫不畏缩地凝视未来,
舍她其谁。

 

负片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一朵更灰暗的云
被太阳镶上黑边。

在左边,也就是右边,
一根白色的樱桃枝开出黑色的花。
 
明亮的阴影在你脸上。
你刚在桌旁坐下
把灰色的手放在上面。
 
你像个幽灵似的
试图唤起生者。

(既然仍是其中一员,
我该出现在他眼前,轻拍一下:
晚安,也就是早安,
再见,也就是哈啰。
 
并且不吝于对他的回答提出问题,
关于生命,
那宁静之前的暴风雨。)

posted by lanrenfei in 未分类 and have Comment (1)

One Response to “几首辛波丝卡”

  1. 云也退 说到:

    这几首存下了!辛波的正规出版的中译本还是没见到这水准的哎。

Place your comment

Please fill your data and comment below.
Name
Email
Website
Your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