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啥意思

随便写写

大扫除翻到本赫拉巴尔

  于是又前前后后翻看,读到这段,很多年前摘录过的,觉得依然那么感人,再贴下。。。


茨冈小姑娘

我们仰天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电灯我们已经熄灭,天花板上的阴影和幽暗的亮光波纹似的在闪动,当我起身去取桌上的酒罐时,我仿佛走在满是海藻和其他水生植物的鱼缸里,又仿佛月夜行走在暗影摇曳的密林中,我举杯喝啤酒时,总要转身瞧一下光裸着身体的茨冈小姑娘,她躺在那里望着我,一双眼睛的眼白在闪着光亮,黑暗中我们彼此看到的对方远比日光下更为清楚,我最爱苍茫的黄昏,惟有这种时刻我才会感到有什么伟大的事情可能要发生,当天色渐暗,黄昏来临时,万物就变得美丽起来,所有的街道,所有的广场,所有在暮色中行走的人,都像蝴蝶花一般美丽,我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了,我喜欢黄昏时候照镜子,走在街上看橱窗玻璃中映出来的自己的身影,我甚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我看到脸上一条皱纹也没有,嘴角和额头上也都没有皱纹,随着黄昏的到来,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出现了人们称之为美的阶段。炉门敞开着,红旺的炭火在燃烧,光身子的茨冈小姑娘站起身来,她走动时,金黄色的火光勾出了她身体的轮廓,形成一圈光环,恰似查理广场那座教堂面墙上的洛约拉的伊格纳休斯像。她在炉中加了几根木柴,走回来,躺在我的身上,脑袋歪到一旁看我的侧影,用一根手指在我的鼻子和嘴巴四周划着,她几乎从不吻我,我也不吻她,我们用双手说明一切,然后就只是那么躺着,呆望着破炉子里迸出的火星、摇曳的火光,以及炉膛里木柴烧尽时闪现的卷曲的光亮。我们一无所求,只希望永远永远这样生活下去,仿佛要说的一切彼此早就说过了,仿佛我们俩一起出生来到人间,从没有分开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那个秋天,我买了一些蓝色包装纸,一轴线,一团细麻绳和一些浆糊,星期天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坐在地上糊风筝,茨冈小姑娘为我跑去打来啤酒,我用细线把风筝的骨架绑得很匀称,好让它稳稳地飞上蓝天,接着我们俩一起动手做了一条长长的风筝尾巴,茨冈小姑娘在我的指导下把一只只纸鸽系在绳子上,然后我们一同到奥克罗乌赫利克去放风筝。我把风筝抛向天空,松开风筝绳,随后拉紧,抽了几下,风筝挺立起来,一动不动地在天空稳住了,惟有那条长尾巴随风飘拂,扭成一个S形,茨冈小姑娘两手紧捂着脸颊,手指上方露出一双睁得大大的惊喜的眼睛……后来我们坐下来,我把风筝绳递给她,让她拽着天空的风筝,不料她大声叫喊起来,说风筝要把她拉上天去了,说她觉得自己像圣母玛利亚一样在升天,我双手按在她的肩上,说要那样咱们俩就一块儿飞上天去,可是她把风筝绳还给了我,我们俩坐在那儿,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后来,我忽然转念想送一封信给风筝,便把绳子交到她手里,让她拉着,可是她又一次惊慌起来,说风筝将把她拉上天去,她就永远见不着我了,我无奈只得把绕麻绳的小木棍插进地里,我从笔记本中撕下一张纸,扯开一个口子套在麻绳上,当我再次拿起那团麻绳时,茨冈小姑娘却高举双臂叫嚷着去捉那张顺着绳子痉挛地一抽一抽升高的纸片,天空每刮过一阵风,我的手上便有风筝拽紧的感觉,这种感觉从手指传遍我的全身上下,当那纸条升到高处碰着了风筝时,我觉出了它们的接触,我不禁浑身一阵哆嗦,突然间我觉得那风筝就是上帝,我是圣子,那绳子是使人得以同上帝沟通、得以同上帝对话的圣灵。后来,我们在一起又放了几次风筝茨冈小姑娘胆壮了一些,她握住风筝绳,像我一样浑身颤抖,因为在一阵阵风的袭击下风筝在颤抖,她把绳子绕在手指上,兴高采烈地叫嚷……有一天晚上我回家,却不见茨冈小姑娘在门口等我,我开了灯,通宵达旦在门外徘徊,可是茨冈小姑娘没有来,第二、第三天也没有来,从此没有再来。我寻找她,但是永远见不到她了,一个孩子般的茨冈小姑娘,纯朴得犹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木料,犹如圣灵的气息,一个茨冈小姑娘,除却点炉子生火以外一无所求,那些木柴是她背来的,从瓦砾堆上捡来的沉重的梁木和板条,大得像十字架一样,她背在背上运来,她除了做有锅土豆炖马肉香肠,除了给炉火添木柴,秋天放放风筝之外确实别无他求。……天道不仁慈,但我那时候还是很仁慈。战争结束后她没有回来,我在院子里把风筝、风筝绳,以及茨冈小姑娘用纸鸽做成的那条长尾巴一块儿烧掉了,这个小姑娘的名字我已经忘记。……天道不仁慈,但也许有什么东西比这天道更为可贵,那就是同情和爱,对此我已经忘记了,忘记了。

posted by lanrenfei in 未分类 and have Comment (1)

One Response to “大扫除翻到本赫拉巴尔”

  1. 中博网友 说到: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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