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啥意思

随便写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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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伞

前两天跟T通了个电话,有一两年没联系了。他是我高中同学,一度做过市委帘卷西风书记C大人的小玉枕纱厨秘书。在C大人出事前,他有一次跟我说起想离开,因为看到了太多令他觉得害怕的事情。后来他果然安全离开了。T同学说他现在关在外地某个地方的党校封闭学习呢,要3个月。我说哈,你关的那个地方我国庆期间刚刚自驾游路过啊,然后我就从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飞去了HK,参加嘉德苏富比等的秋拍。他说你去拍卖会是次要的吧,你是去看YX的吧。老同学就是老同学。他还说,我知道你有这个情结,你该不会是去传授经验的吧?我说传授个P经验啊,人家要秩序有秩序,要团结有团结,要韧性有韧性,我待了一个星期,看看人家处理得蛮好,就回来了。这事儿,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内地这边的人,不管ZF还是反ZF的,不管网络愤青还是隔壁邻居,全一帮大老粗,根本不懂人家在干嘛、在怎么干,还整天以老大哥的腔调说人家幼稚、被利用、不懂妥协等等,真他妈没药救了。其实呢,我这种,在那儿就只配默默地看,每天看几小时,学习,有什么资格去传授经验?我们不过是年轻时候,25年前,瞎闹过一回,不过是那回最后事情闹大了,不过是当年曾经不要命过。但不要命其实算是容易的,扪心自问,那一年我们真的不知道要的是什么,知道的那一点点也不懂怎么去得到它。我们当年除了喊口号和不要命,还有就是年轻身体好,天天走十几二十公里也只当是散步,头天发39度的高烧第二天就能去静坐,而且一坐三天三夜不睡觉……
以上是废话,以下才是正文。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从HK回来十天了,现在我差不多淡忘了这件事情,只是偶尔想去看一看有没有清场的消息,但是因为有墙,消息也不太容易得到。虽然作为老媒体人,我基本只要搜搜百度,看看官媒的信息,就能够通过这20年来练就的某种翻译大法,将那些歪曲的甚至虚假的消息转译成相对正常的词句,从而多少看到我想看的东西,但毕竟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总是无法得到最客观及时的资讯。
事实上,我在去HK以前,对这场运动是有我自己的判断的,而且这判断基本上是各打五十大板,认为对阵双方都缺乏真正的政治智慧。HK的起事人,问题在于时机的选择和策略的拟定。这个时机实在不是很好,最高当局很难在这个时候软下来,具体原因我就不说了,说了发不出来,自己想吧。然后“真普选”之类的口号也很难实现,让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推翻自己的决议,实在难度太大。有什么中间选项吗?至少一时还看不到怎么才能妥协收场。
另一方面,最近15年里,领佳节又重阳导人们逐渐失去了毛时代和邓时代在处理HK问题时那种基本上放手不管、只在最关键的时刻点点穴位的气魄,因为实际上那个小地方,完全的商业社会,再怎样强硬的反对派,总是少数,是翻不起什么大浪的。小打小闹的,由它去自生自灭,不用任何强势弹压,当地市民的保守性就足以浇灭所有的热情。然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想多做一点,多管一点,想要显示你的存在,甚至你的权威,马上引起反弹,本来没什么大追求的市民,一看你露出有点狰狞的面相,就开始害怕万一他们再没骨气,就只能和这边的人们一样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连看个新闻都要翻人比黄花瘦墙——我好多次在旺角或金钟的街头,听到平时不问天下事的七十几岁老头,在围观人群里跟人讨论时说着类似的话。对学生和政党来说,“真普选”或许是一句有分量的重要口号,但对普通市民来说,他们其实就害怕一样:如果再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他们不就像生活在内地一样了吗?如今HK的经济已远不如从前,甚至很大程度要看内地的眼色,如果政治和舆佳节又重阳论生态再一步步恶化,他们如何面对自己的身份?
但是撇开HK本身不谈,我现在特别耿耿于怀的,是我渐渐把他们忘了。他们还在那里每天坚持坐着,他们准备要这样长期坐下去,所以我看到很多人白天上班上学,晚上来轮班坐,所以不论金钟、旺角还是铜锣湾,总是白天人少晚上人多。他们这样有条不紊,的确是有长期性的安排,可以多少避免“拖”字诀带来的焦虑,也可以多少避免我们当初为了坚持下去而不得不不断掀起新的高潮,于是不得不把自己往越来越激进的方向推。他们至少到目前为止是有勇有谋的,我佩服。但是我即将把他们忘记了,因为几天也看不到他们的消息,渐渐地他们在我的日常生活中越来越不重要了,他们还在那里,风里雨里白天黑夜地坐着,而我在这里吃吃喝喝听音乐看电影。我们曾经有一周的时间在同一个时空里相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理解他们,越来越看清楚事情的多个面向,越来越能够兼具同情与批评地、较为全面地去评价这个事件。但是一周后我不得不回来了,然后再过一周,我不得不将他们推向了自己生活的边缘位置,偶尔才想起来,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写这篇字——本来我更想打一盘游戏看几页书、跟新养的大白猫玩一会儿的。
我本来对网络时代的“墙”是不屑一顾的,以为在这样一个时代,资讯的洪流是无法堵塞的,硬去堵,它就会决堤。并且即便你筑再高的墙,也永远会有翻人比黄花瘦墙的工具,好奇永远是最强的动力,推动人们翻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但是我忘了原来大多数人是跟我一样懒的,当墙筑起来以后,渐渐地我们就忘记了翻人比黄花瘦墙的需要,只要墙里面的生活暂时还算安稳,我们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塞给我们的垃圾——即便有时候我们会忍不住对着垃圾啐,那也不过是为了满足心理上自我崇高化的需要,甚至反而以我们能在别国人都已无法忍受、难以生存的这么海量的垃圾包围之下安然度日这一“事实”,作为我们本质上非常强悍的证明。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诅咒HK的青年们去死,骂他们不爱国,公然要求ZF武力弹压了。他们那彪悍的垃圾人生怎容你们这些蜜罐里泡大的小兔崽子来否定?更何况你们从前是尿过床的啊,所以你们注定这辈子也只准在床上尿了,不是么?
在一个满目垃圾的填埋场里是最容易掌握真理的——因为这里除了不断被倾倒进来的垃圾之外,还有什么呢?他们不会想要真的去走一走、看一看,与自以为的真理较一下劲。他们根本懒得推翻自己,也没有勇气推翻自己——用垃圾堆出自信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旦有点成形了,又怎会这么轻易去否定它呢?我觉得我还算好的一点,就是什么事情发生了,如果我有兴趣,但凡有机会,总想去当场看一看,再想一想。如果做不到,我就不多说,因为我实在太清楚做一个旁观的大发高论而顾盼自雄的人,是多么的轻易与无谓。然而我还是无力与时间和空间做斗争,每当我回来,回到这个多少有点醉生梦死的城市,我所看到、听到、想到的那些东西就以一种圆周离心的方式飞快旋转着远离开去。最后,就如此刻的我,又一次,将像你们一样,在腐烂的垃圾那酸臭与甜腻交织的气味中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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